另一个米开朗基罗

离开Capitoline山，回到帝国大道，从其右侧一条陡长的楼梯回到国民大道末端。沿转盘左转又是一个长直的陡坡。罗马就是在一座山又一座山之间上上下下。实在没有几公里的路，走起来却也能把人弄得筋疲力尽。

而我们正在一步一级登上的又一座小山，名曰奎里尼山（Quirinale），是罗马建城的七座小山丘中的又一座。奎里尼山山头似乎格外的宽阔平坦，迎面而来的先是一个大广场，广场中心矗立的埃及方尖碑被一群高大的迁马战士的雕像护卫，雕像背后有一个占地十分巨大的建筑，这是意大利王国建国以来的王宫，现在的总统官邸。

官邸建筑并不十分惹眼，靠近公路一侧只有两至三层，平平整整也没有特别的装饰，特别是整整齐齐排布的窗子，跟国内早年常见的大办公楼看起来风格十分类似。不过由于健在山顶，占地面积又十分庞大，眼里倒是显得特别干净，目不见杂物。几个警察漫不经心的站在门口，高高兴兴地聊着天，有些看起来一本正经的人从大门口出出进进的，却是骑着很滑稽的女式小摩托车——难道意大利的公务员竟挣得如此之少？

官邸一旁的大道十分清静，车辆不多，也没什么徒步的游人。路的右侧是一个精致的小公园，立着一尊马上将军的雕像。从穿着上来看，应该是拿破仑时期的任务。公园一旁有两座不太起眼的教堂，前一座是贝尔尼尼的作品，以其典型的巴洛克式精致的内部层叠椭圆形结构和装饰而闻名；后一座则是博罗米尼的作品，教堂正立面采用了精确对称的弧形结构，辅以较之不大的正立面明显规模夸张的几组圣徒和天使的雕像，同样可称之为是标志性的巴洛克建筑。让人注意的还包括教堂一侧十字路口每一个拐角的墙面相互对称的大理石雕像，将这个路口的四面完美的统合起来，不失为一个精致的巴洛克设计。

从这里左转，沿坡直下，右手边宽广的庭院和一幢宏伟的建筑是由设计之前的两座教堂的两位重要的巴洛克建筑师——贝尔尼尼和博洛米尼设计的巴贝里尼宫殿。巴贝里尼是罗马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一个望族，其家族成员曾多次登上教皇宝座。这座宫殿便是由教皇乌尔班八式在位期间建造的。连同大路坡底的广场，整个区域都以其家族的姓氏命名，足见巴贝里尼家族在罗马的显赫地位。现在，这座重要的宫殿同时也是罗马最重要的一处博物馆之一——达尔特.安提卡国家美术馆（Galleria Nazionale d’Arte Antica）。

穿过幽静的花园进入宫殿，沿着石柱支撑的博罗米尼螺旋阶梯走上三楼，便是美术馆的入口。门票五欧，使用罗马卡免费！巨大的错误是我们租了一个英语讲解器，里面的意大利口音浓重的讲解让我们在许多并不十分感兴趣也完全不知底细的画作上耽误了漫长的时间。

在这座美术馆之中，除了祥和宁静的拉斐尔的作品，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卡拉瓦乔充满张力的绘画。从那些传统精致的文艺复兴早期和中期的画作之中，这些作品的感染力和冲击力是让人震撼的。

生于米兰郊外的卡拉瓦乔小镇的那个梅里西家的儿子有一个与文艺复兴一位巨匠同样的名字——米开朗基罗。直到他真正进入了绘画艺术的领域，或许为了与那位与他同名的大师相区别，这一位米开朗基罗从此再没有被人用自己的名字称呼过，而是直接被用他出生的小镇的名字来称呼——卡拉瓦乔。

在卡拉瓦乔生活的那个年代，他是全罗马甚至整个意大利最受敬仰的画家之一，是艺术收藏家、鉴赏家的宠儿，是画家们争相模仿和学习的对象。十六、十七世纪相交的那个时代，对于希望成为画家年轻人而言是一个幸运的年代：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绘画技艺在这个年代真正达到了巅峰，透视法则、明暗技法、色彩运用、构图原则等技法都发展到了精确的极致，盛行的手法主义已经将这些技法经验归纳为详尽的规则，遍布意大利的画家画室为年轻人提供系统学习这些基础技法的场所和大量的实习机会；与此同时，艺术收藏变为一种时尚，达官贵人和高阶僧侣们争相攀比相互的收藏，为有前途的艺术家提供赞助和庇护，这使得画家成为一个招人羡慕的职业。然而对于那些天赋异禀希望能够在绘画领域有杰出成就的人而言，这一时期盛行的绘画逐渐脱离了对人的关注和生活本质，绘画的主体和意义或者充斥享乐主义的风格——一如威尼斯画派，或者专注于展现神学内涵，绘画内容变得空洞。手法主义作为一种成熟的绘画手段的同时也成为对绘画自身发展的束缚，使新的拓展和创造变得困难。

在这种历史氛围之下，卡拉瓦乔却是幸运的。他出生在受德国自然主义影响之下的米兰——其时，自然主义正逐步成为成熟具有强烈表现力的绘画流派；他在威尼斯感受了威尼斯画派绘画中充满新兴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享乐主义；而在罗马，他经历了手法主义的巅峰时期——这些多样的艺术背景和流派在他的身上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变化，使得他在探索新的绘画方向方面更为坚定也更为大胆。而他独特的个性：特立独行、反传统、好斗、甚至有别于常人的性取向，辅以他无与伦比的绘画天赋，似乎反而都成了他锐意创新的有利条件。将所有这些因然或使然的因素结合起来，卡拉瓦乔成为西方艺术史上一位举足轻重的大师便像是一件注定的将要发生的事情。

但事实上，与那些死后才得到认可的画家不同，卡拉瓦乔短暂的生命之中得到赞美和敬仰远多于他同时代的任何一位画家，而名声却在死后销声匿迹。直道20世纪初被重新发现，被认为是巴洛克绘画艺术的开创者甚至现代艺术的奠基人。正如人们评价道："Ribera, Vermeer, La Tour and Rembrandt could never have existed without him. And the art of Delacroix, Courbet and Manet would have been utterly different"。

感受卡拉瓦乔的绘画对那个时代的力量，你需要在美术馆中，从一幅幅精美甚至繁复的题材类似的文艺复兴中期甚至晚期风格的画作中耗费半个小时以上慢慢欣赏，当你开始对不断重复的主题和一个比一个精致的细节感到沉重和乏力的时候，卡拉瓦乔的画作印入你的眼帘。有如一盆冰水，或是一声惊雷，卡拉瓦乔的画作的主题新颖甚至有几分怪诞，强烈的写实主义风格带给人极强的现实感，而强烈的戏剧性的光线带来分明的明暗光影效果造成强大的视觉冲击力。

《年轻的洗礼者约翰》很能说明卡拉瓦乔早期作品的典型风格。洗礼者约翰的事迹记录在《新约——四：福音书》之中，他的职责是在人间准备弥赛亚的到来。当耶稣降临人世，正是约翰为耶稣行洗礼。这位重要的圣徒出现在包括达.芬奇、拉斐尔、萨托等等在内的几乎所有重要画家的作品中，形象正统。在卡拉瓦乔的笔下，这位圣徒则显然是一位头发蓬乱的意大利青年。他身体几乎完全裸露，显现出并不算十分健美的身躯。尽管身体白皙，然而年轻人的手背显现出明显受日光灼晒的痕迹。年轻人目光并非在画面之中，如手背一般同样被晒得发红的脸庞带着玩世不恭的表情。

如果不是通过画的标题，你无论如何也辨认不出这个年轻人与那位重要的圣徒之间有丝毫的联系。没有标志性的弓箭和骆驼皮，他的十字手杖也仅是在画面的一角隐约可辨。而整幅画面的极其幽暗的背景尽管带来了十分杰出的明暗效果，却导致完全无法辨认他所处的环境，荒漠、羊群通通不存在。对，这正是卡拉瓦乔宗教画的特色。事实上，这位画家对如实刻画一位重要的宗教人物并无多大兴趣，他热衷于采用绚丽而精湛到极致的技法对真实的事物和人物进行细致入微的描绘，而部分出于他对青年男子的特殊爱好，这些略带稚气的玩世不恭的青年人成了他最理想的模特。卡拉瓦乔热衷于使用模特并对模特进行精确刻画。与其他画家往往先使用铅笔勾勒形态然后再在绘画时依据绘画主旨的需要进行人体和神态的美化和再创造不同，卡拉瓦乔从来都不作底稿，而是快速直接的使用色彩作画。因此卡拉瓦乔从来没有给自己留下后续对模特进行美化和改变的退路，从而使得他对人物和事物的刻画显得极为真实。在对这些缺乏耐心的青年人的描绘之中，卡拉瓦乔展示了他深厚的手法主义功底和自然主义倾向，无论是美或丑，甚至于人物的象征意义毫不相干或者完全相悖的细节，卡拉瓦乔都会尽其所能巨细无遗的描绘下来，而画家对光与明暗的无与伦比的掌控技术，更使得人物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即使在今天，使用最精良的照相设备外加良好的灯光设置，要通过摄影手段实现卡拉瓦乔画作中所展现的真实感与视觉冲击力，依然是非常的困难。

既然卡拉瓦乔热衷于真实的刻画人物，特别是年轻男子，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使用“施洗者约翰”这样似乎完全不着边际的标题呢？很难说这位率性而爱好享乐的画家具有某种反宗教的情绪，相反，卡拉瓦乔可能在这一方面毫不关心，他仅仅关心自己的画能卖到多少价钱，给他带来多少名誉。从这个角度来看，在当时时代很少有被重要僧侣或教堂收购的重要宗教画作更能带来经济效益的了。卡拉瓦乔的工作哲学就是这么简单：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画自己喜欢画的画，只要别人出得起价钱，主题方面他没有原则性。

卡拉瓦乔大量使用模特、真实回归人物的这些绘画习惯终其一生都没有改变，尽管后期他的画作的主题和风格发生了某些变化，比如更为注重通过人物的表情刻画心理状态，更加热衷于描绘动作瞬间的效果和影像，甚至开始创作许多虚构的具有浪漫气质的场景。

《朱迪思割下霍洛芬的头》是这座国家美术馆馆藏的另一幅十分重要的卡拉瓦乔作品。这一副画作是卡拉瓦乔对虚构的动态主题的最初尝试。同样的主题曾被多位画家描绘过。我记得其中一幅似乎是乔托的作品，朱迪思割下了霍洛芬的头颅，把它放在一个布兜里，正走在凯旋回乡的小路上。或许是出于对血腥场景的避讳，又或许是那个生动而残酷的场面难以捕捉和想象，那幅画作于是选取了这样一个事后的场景进行表现。

而曲线救国可不是卡拉瓦乔的做派。既然选择了这样的题材，还有什么比血腥而充满暴力感的杀戮现场更教人震撼的呢？依然是极度黑暗的背景，在对比强烈的光线下，仟细的朱迪思一手拽住恶人的头发，一手持利刃直取恶人脖颈。芊芊弱女子，却没有半点忧疑和惊慌，表情如此坚定，甚至透露出深深的厌恶神情。而霍洛芬恰从睡梦中惊醒翻身想一探究竟，就在那一刹那间，利刃果决而快速的从他脖颈处切入，要活生生的把那凶恶的头颅割下，鲜血喷涌而出。恶人似乎突然明白了发生的壮况，他浑身肌肉紧绷，想要作最后的抗争，口中极力要发出惊恐绝望的呼叫。这是怎样的一幅充满动感和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把一个虚构的刹那之间的场景竟如此真实的呈现出来，让人震撼、甚至血脉忿张。画作依然采用了模特进行创作，而卡拉瓦乔对人物刻画的深厚功底得到了最好的展示，人物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显得逼真而富有弹性。人物丰富的表情则更为烘托了画面的气氛和主旨，使得画面具有了更强烈的现实感和可信度。在卡拉瓦乔标志性的剧烈明暗表现下，这幅绘画真正带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真实的人物，强烈的动感和戏剧性，炫目的光影，以及对残酷、丑陋、肮脏主题的毫不避讳的表现，这使得卡拉瓦乔的画作在那个时代，甚至是今天都具有无比的震撼力，从那些精致考究的文艺复兴宗教作品之中脱颖而出，瞬间便抓住你的眼睛和心。

事实上，当我们到了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以后才发现，卡拉瓦乔对他的时代的绘画艺术产生了无比深远的影响，大批的优秀画家对他的作品顶礼膜拜，进相模仿他的风格甚至直接复制他的作品。其中不少佼佼者的作品产生的视觉冲击和感染力，同样让人难忘。或许这样直白的毫无遮拦的叙事以及强烈的视觉效果更符合我们这个快速而平淡的时代的审美趣旨，卡拉瓦乔及其追随者的作品给人带来的艺术感受似乎比其他艺术家带来的还要多，还要深刻。